(一)
2021年夏夜,我在露台躺椅上纳凉。静谧的黑暗中,近前的小山上传来一声巨响,炸雷一般,其后是一连串的断裂声。我无论怎么猜,也猜不出是什么声音。
第二天早上,我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。过去一看,惊讶地发现,一棵钵子粗的大树被折成三段!是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折断这么粗的树?(图一)
倒下的树干上缠绕着几根小孩胳膊粗的藤。原来就是这藤,绞杀了这棵树。不过,这直径只有树十分之一的藤,到底是如何绞杀这么粗的一棵树的呢?真是匪夷所思。
(二)
转眼过了秋冬春,进入2022年初夏。早餐后,我又躺在露台的躺椅上,望向阴郁的天空。疫情中,看不清未来,有点惆怅。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乡探望父母。
突然,灰暗的背景中,一抹颜色在我眼前晃过。那是一种紫色的花,如同一串串密集的风铃集结在一起,从天空自然挂落。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花儿连城片,飘在我头顶上空。当时突然有些感动。我何德何能,让上苍如此眷顾,在情绪低落的时候,把这种美得令人心颤的花儿突然铺在我的眼前。(视频,三年前拍摄)
这种花叫紫藤花。以前都不知道它的存在,来日本之后才注意到它。每年这个季节,紫藤花开,吸引众多喜爱者,跟风前往一些着名的紫藤花景点打卡。而我,在躺椅上就能欣赏这只属于自己的风景。
(三)
在那之后,每年我都会有四个期待。冬末初春,梅花盛开,红色、白色,每天提醒我,春天要来了。然后是二月中的二月兰,小山坡上盛开着一片紫色,每天告诉我,现在就是春天。接下来,紫藤花开,开始进入夏季。最后是冬季,我的三棵一般公园里才会有的红叶树红黄相间,美不胜收。(日本秋叶,美在冬季。)
这些都是只属于我的风景。
最让我期待的,还是紫藤花。因为梅花和二月兰都是我自己栽种的,没有惊喜。红叶树季节变换,一定会变红,没有意外。只有紫藤花,是老天爷赏赐的,非我人力所致。它开不开,怎么开,在哪里开,都不是我能决定的。
(四)
2023年的春天,我一直在期盼紫藤花开,就像上一年那样,紫衣仙子再次降临。然而她就是不见踪影。热门景点的紫藤花早已吸引了人潮,而我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散步中,遇见邻居老太太,我说今年我的紫藤花没有开,很遗憾。老太太说,别着急,别着急,再等等,会开的。
果然,到了4月底,紫藤花又开了。这紫衣仙子真如美丽的姑娘般会捉弄人,若即若离,搞得人心神不宁,最终在人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,她却突然出现,留在你身边。
2024年春天,又开始期盼紫藤花。为了观察紫藤的生长情况,我特地买了一个望远镜,早早开始查看它是否已经发芽,何时长出嫩嫩的绿叶。等到紫藤叶已经完全长成,紫藤花一点儿影子都没有。
我一直用老太太的话安慰自己,别着急,别着急,再等等。
然而,等到夏天来了,紫藤花也没有来。真的很失落。美好的东西,往往就是那么短暂。紫衣仙子任性地走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(五)
当年对于我娶现在的老婆、将来要在日本定居这件事,整个家族都反对。父亲虽然反对,但反对得温和,后来接受了。他一发话,别人也就无法说什么了。
记得那天吃午饭,又谈起了这件事。父亲趁着酒兴,展开了话题。他说,我们姓王的,很早以前应该是姓姬。
这似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,一时没搞清楚父亲想说什么。
老爷子幼年时读过书,其后再也没摸过书边。他说的很多朝闻野史,是需要去查证的。
老爷子继续说,我们祖先以前是在太原,那时候的天下也分成了很多国家。后来王姓就像藤条一样蔓延扩展到各地。
我不清楚父亲说这些是啥意思。父亲喝了口酒,点题说,其实从祖先的角度来说,子孙能散布到世界各地也是好事。
显然酒喝多了,他说话比平时放得开。他说,都聚在一起,不管是灭九族,还是闹饥荒,一下就连根拔了。
(六)
日本人自古喜欢紫藤。一千多年前的诗集《万叶集》中就有“藤波”的描述。想象一下,自然垂落的紫藤花,在风中摇曳,推动一道道美轮美奂花的波浪。古时候,日本人还用藤皮中的纤维做衣服,名曰“藤衣”。
他们把一个有大片紫藤的地方叫做“藤原”,“藤原”成了地名。后来,藤原这个地方出了一个大人物。1500年前,日本天皇就把这个大人物的出身地“藤原”赐给他为姓。自那之后,这个“藤原”家族如同紫藤般发散全国。
现在,日本人姓名中凡是带“藤”字的,都是“藤原”的后代,人数没有统计,估计有日本人口的十分之一。他们的名字的来源,要么表示官职,要么表示地名,大家都是藤原的后人。
比如“佐藤”,干的工作是佐卫门卫,“齐藤”是伊势神宫齐宫寮的管理者。“伊藤”住在伊豆,“加藤”住在加贺,“后藤”住在京都一个叫后的地方。住得离江远的叫“远藤”,住得离江近的叫“近藤”。“藤井”住的地方是个市井村落,“藤沢”住的地方有湿地小河。藤原纪香住在我年轻时的梦里。
虽然日本名字中有“藤”字的人口只排在第二,落后于名字中有“田”字的人。但是,大田,山田,池田,田边,田中,这些种地的,在当官有工作的面前,估计也骄傲不到哪儿去。
(七)
今年这个时节,各地的紫藤花又竞相盛开了。我像去年一样,观察两三个星期了,一点儿动静没有。紫衣仙子,你玩的是哪出呢?出现一下,让人惊喜,然后就不带人玩了。
就在我开始淡忘这件事的时候,老婆对我说,我家山上的紫藤花开了。刚开不久,很漂亮。估计过几天盛开了,会更美。
我有点不信。今天起了个大早,就是想看一眼是不是真的。
一看傻眼了。不像前两年只有两处有紫藤花,今年突然到处都是,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!(视频)
花儿刚开不久,估计三五天之内就会全盛,届时会更美不胜收。大自然真是太奇妙了。和我误了一年的花期,原来紫衣仙子在憋大招呢。短短一两年,就把整个山头给占了。
我已经在想象,两三年、三五年后,这里将是怎样的风景。
(图四是家附近的一个景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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